字如其人？

我很小的时候，就听人说过“字如其人”这句话。当时我听了，只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，因为说这话的是我一位老师，他的字写得很好看，像一排排刚洗过澡的士兵，整整齐齐地站在纸上。后来我发现，这位老师为人也确实不错，虽然偶尔会拿小枝条打人手心，但打完了总会给你一番勉励。这让我更加相信，字写得好看的人，心地多半也是好的。

可是后来我长大了，见识的事情多了，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比方说，我在工作中见过一位领导，他的字写得不好看，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在纸上爬，可他为人却挺和善，从不打人手心。又比方说，我逐渐知道蔡京秦桧都写一手好字，郑孝胥也写得一手好字。这就让我对“字如其人”这个说法产生了怀疑。

直到有一天，我忽然想明白了。原来我们平时看到的那些书法作品，不管是挂在墙上的中堂、对联，还是写在扇面上的小楷，其实都是“扮戏装”的东西。你想，一个人正襟危坐，铺纸研墨，旁边还站着几个观众，这时候他写的字，能是真的吗？他写的每一个字，都要想想是不是对得起颜真卿，是不是比得上王羲之。这就像让一个平时说话磕巴的人站在台上演讲，他自然要把舌头捋直了，把声音放开了。可等他下了台，回到家，往沙发上一瘫，你再听他说话，又是那个磕磕巴巴的样子了。

真正能看出一个人本性的，是那些不经意间写下的东西。比如一张便条，比如几行笔记，比如随手记在日历背面的电话号码。这些东西没有观众，没有评委，写的时候心是松的，字就自然而然地从笔尖流出来，像一个人在家里穿着拖鞋走路，怎么舒服怎么来。这时候写出来的字，才真叫“字如其人”。所以，近几年我只对历代手札感兴趣，尤其是民国时期的，无论是文艺大咖还是军政要人，他们的随手书写十分了得，个个写得鲜活亲切如见其人。对各种获奖作品不以为然。

你看鲁迅先生的手稿，那些涂改的痕迹，那些潦草的批注，那些随手画的小插图，都活生生地跳在纸上。你能看见他在深夜写作时，烟灰掉在纸边上，你能看见他为了一句话反复斟酌，最后画了个圈说“算了”。这些东西，你在他正式发表的文章里是看不见的。再比如，你看苏东坡的《寒食帖》，那字里行间有一种郁结之气，有一种想骂人又不好意思骂，想哭又不好意思哭的别扭劲。这才是真正的苏东坡，一个被贬到黄州，穷得叮当响，舍不得花钱买块好墨的倒霉蛋。

而那些挂在墙上的书法作品呢，那些东西就像戏台上的人物，个个都浓墨重彩，唱念做打，样样都要讲究。你看颜真卿的大楷，多么端庄，多么雄伟，像一座山立在那里。可你要是再看他写《祭侄稿》时，是怎么一边哭一边写的，你就知道那山底下压着多少血和泪。《祭侄稿》是手札，也是不经意间写出来的东西，却处处摄人心魄，所以它才能成为天下第二行书。至于那些刻意写出来的碑文、匾额，虽然好看，却像一个人穿了西装打了领带，怎么看都有点假。

我这么一说，好像是在贬低那些书法作品。其实也不是。我只是觉得，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在“扮戏装”，那他就没有卸妆的时候了。可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不“扮戏装”，那他也挺可怜的——毕竟生活里总有些场合需要你正襟危坐，需要你假装自己是个正经人。问题是，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扮，什么时候不该扮。

所以，如果你想真正了解一个人，别去看他的作品集，别去看他的签名照，去看他的便条纸。去看他随手记下的电话号码，去看他在书页空白处写的批注，去看他给家人留的“饭在锅里”的字条。那些东西才是真的。至于那些精心创作的作品，你就当它们是戏剧吧——好看是好看，可你别太当真。因为一个人可以在戏台上扮皇帝，也可以在戏台上扮乞丐，可等他下了台，他还是那个要吃饭、要上厕所，要跟老婆吵架的人。

说到底，人这一辈子，大部分时间都在扮戏装。能留下几件不扮戏装的东西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所以我现在看人家的字，不看他的“作品”写得好不好看，我看他敢不敢给你看他写的错别字，写失败的字。敢给你看败笔的人，至少是个诚实的人。至于那些把每个字都写得完美无缺的人，你得多留个心眼——因为完美这东西，本身就是一种戏装。

作者：张勇 · 张勇快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