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勇快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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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写史话张勇 老师约 9 分钟

古人要学卷面书写吗

我有个朋友,字写得跟鸡爪子扒拉出来似的,但他总说:“字如其人这话纯粹扯淡,我人这么帅,字却这么丑,难道我不是我?”

我说你别急,搁古代,你连乡试都过不去。

他问为什么。我说因为古代考试看字啊。他立刻就不吭声了,大概在想自己穿越回去能活几集。

其实这事儿细想起来特别有意思。我们总觉得古代读书人个个风雅,吟诗作对,潇洒得不行。但你真去翻翻那些殿试卷子,就会发现一个很残酷的事实:那玩意儿跟艺术品没什么关系,更像是一帮人被逼着用毛笔做广播体操。横平竖直,乌漆嘛黑,一个一个字排得比现在打印的还整齐。

但这事儿是一步步来的,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无聊。

一、唐朝:字写得好,真的能当官

唐朝人搞选官,有一套标准叫“身言书判”。身,就是看你长得体面不体面;言,就是看你说话利索不利索;书,就是看你字写得怎么样;判,就是看你公文写得明白不明白。四样全占了,才能脱掉布衣换官服。

这规矩一出,可了不得。你想想,读书人寒窗苦读那么多年,好不容易过了笔试,结果面试的时候人家先看你字好不好,这谁受得了?于是全国上下,凡是想当官的,没有不玩命练字的。宋人朱弁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唐朝因为这四条标准,读书人没一个不练字的,那股风气里还带着晋宋的余韵。

唐代国子监还专门设了书学博士,学生得学《石经》《说文解字》,每天写字定量,跟现在小学生练描红似的。你写得好,就有机会;写得不好,对不起,回家再练练。就这么简单粗暴。

所以你看唐代那些楷书大家——欧阳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、颜真卿、柳公权——他们的字之所以能成为千古楷模,固然是因为天赋和功夫,但也得感谢这套制度。国家拿功名当胡萝卜,在前头吊着千千万万的读书人,硬是把书法推到了顶峰。这事儿说穿了有点黑色幽默:本来是一种功利算计,结果搞出了艺术史上的奇迹。就像有人为了应付检查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,结果一不小心打扫出了一件艺术品。

二、宋朝:抄一遍,白练了

到了宋朝,事情起了变化。因为考试作弊太厉害,朝廷搞了个“糊名”制度,就是把卷子上的名字封起来,考官看不到谁是谁。但考官还能认字迹啊,一看这笔字就知道是张三写的,照样能走后门。

于是朝廷又想了更绝的一招:誊录。你交上来的卷子,不管写得多漂亮,统统不算数,找人重新抄一遍,考官看的是抄本。景德四年定了规矩,大中祥符八年还专门设了誊录院,招了一批书吏专门干这个。

这下好了,你字写得再好看,考官也看不见。书法在科举里的功用,一刀切干净。欧阳修就叹气,说书法兴盛没有超过唐朝的,书法废弃也没有超过今天的。南宋岳珂说得更直白:本朝不以书取士,所以读书人也没几个靠书法出名的。

但诡异的是,书法本身并没有因此衰落。恰恰相反,宋代书法完成了一次大转身。唐人是“尚法”,讲规矩讲法度;宋人是“尚意”,讲性情讲趣味。苏轼的字天真烂漫,黄庭坚的字纵横奇崛,米芾的字沉着痛快——一个个跟脱缰野马似的,爱怎么来怎么来。清人梁巘总结得好:“晋尚韵,唐尚法,宋尚意。”

你看,制度不管了,艺术反而活了。就像一个孩子,家长天天拿棍子逼着练琴,弹出来的都是应付差事;等家长不管了,他反而可能自己爱上音乐。当然也可能彻底不弹了,但宋代这帮人属于前者。

三、明朝:皇帝喜欢什么字,全国就写什么字

明朝的皇帝,尤其是明成祖朱棣,特别喜欢一种字:秀润、华美、端庄,看着就舒服,但也没什么脾气。松江有个叫沈度的人,字写得正合朱棣的胃口,被召进翰林院,朝廷重要的文书、碑刻都让他写。朱棣夸他是“我朝王羲之”。

皇帝一句话,底下人全疯了。上上下下都开始学沈度的字,形成了一种标准书风。因为学的人多在台阁(翰林院、内阁这些衙门)里当差,所以叫“台阁体”。

台阁体什么样?四个字:方正、光洁、乌黑、匀称。说白了就跟印刷体差不多。笔画圆润,结构稳当,横看竖看都挑不出毛病。这玩意儿能流行,原因特别简单:一是皇帝喜欢,二是考生要中举就得练。

但问题也在这儿。沈度写应制的字,只能端着,不敢有一点自己的东西。书法本来是抒发性情的,这下成了拍马屁的工具,生命力自然就蔫了。你想想,一个人天天写自己不想写的字,写出来的能好看吗?能好看,但那种好看跟木偶戏差不多——动作再标准,也是被人牵着线的。

四、清朝:终于把人写成了机器

清朝继承了明朝这套,但玩得更狠,名字也改了,叫“馆阁体”。

标准四个字:乌、方、光、大。墨要黑得发亮,字要方方正正,笔画要光滑干净,体势要饱满开阔。每个字的大小、粗细、间距,都得高度统一,不能有一点儿随意。洪亮吉在《北江诗话》里说,乾隆中叶以后因为编四库全书,这股风气更盛了。

更要命的是,清朝殿试不誊录了。考生的原始卷子直接送到考官甚至皇帝面前。这下书法的好坏就成了决定性的东西。有时候甚至到了“抑文重字”的地步——文章差点儿没关系,字要是不好,那就全完了。殿试要求每行写二十四字,全文约两千字,不能涂改,必须整洁严谨。不用馆阁体写,翰林院想都别想。

在这种压力下,读书人哪敢不玩命练字?但练来练去,所有人的字都长一个样。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里早就说过,三馆的楷书不能说写得不精不美,但你找它的好处,到死也找不出一笔有味道的。周星莲更绝,直接说馆阁体像“土龙木偶,毫无意趣”。

洪亮吉那句“千手雷同”,真是一针见血。千千万万人,写了一辈子字,最后写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。这跟流水线上生产的螺丝钉有什么区别?区别大概是螺丝钉还能拧,这些字除了考试,啥用没有。

五、说到底,这是一场规矩和自由的拉锯战

从唐朝的“楷法遒美”到清朝的“乌方光大”,试卷字体的演变史,其实就是一部规矩越来越严、自由越来越少的退化史。

唐朝把书法纳入选官体系,歪打正着造就了楷书的辉煌。宋朝用誊录制度把书法跟科举切开,反倒给“尚意”书风腾出了地方。明朝皇帝一喜欢,台阁体就满天飞。清朝把规矩推到极致,也把书法活活推到了沟里。

这中间有个悖论特别扎眼:科举给了书法崇高的地位和广泛的群众基础,但同时用功利的绳子把它的审美路子越勒越窄。书法在制度的保护下繁荣,也在制度的束缚下丢掉了自由。这就像一个被家长管得特别严的孩子,表面上很乖很优秀,但心里那点灵气早就被磨没了。

今天我们去博物馆看那些殿试卷子,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。你得佩服古人的功夫,那真是一笔一画练出来的。但佩服归佩服,看完之后难免有点怅然——那么多聪明人,花了那么多年,就为了把字写得跟别人一模一样。这笔买卖,划算吗?

当然,人家那时候不这么想。人家想的是:字写好了,能中举,能当官,能光宗耀祖。至于艺术不艺术,自由不自由,那也是吃饱了撑的才琢磨的事。生存第一,审美第二。这个道理,搁哪个时代都一样。

作者:张勇 · 张勇快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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